重讀我的心裡日記 — 懷念填活我生命歌的林振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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認識我的朋友大約知道我是林振強的忠實詞迷,就算素未謀面,只看我文章的人,相信亦看的出我對「強伯」的偏心。但我卻從來未想過要在這一日一首歌的小專欄攪什麼「林振強系列」,很簡單,我寫的是80,90年代的廣東歌記憶,涉獵到這個範圍,根本就是一個廣義的「林振強系列」,他的作品,如天上繁星般閃耀整個時代,而且光芒未盡。

今朝打開facebook,看見有媒體做林振強的專輯,KOL們又貼文懷念他,才驚覺今天是他逝世十五週年的日子,今日我所分享的剛巧是林振強的作品《200度》,實屬巧合,也印證了我無時無刻都在攪「林振強系列」。

早在未開專頁的日子,我已在私人的facebook不定期的寫林振強,五年前,即逝世十週年更一寫廿多篇,現將當年部份文章經整理後重新跟各位分享。

2013年10月29日

睡不著,懷念快將逝世十週年的林振強先生。

他跟潘源良合寫的《車站》,值得受到更大的肯定。

悠悠長途重重山風急鐵路冷

離愁和回憶加起千百擔

何時何年才能夠風中再遇妳

挽手傾談吻乾偷泣的眼

2013年10月30日

林振強的歌詞很”鬼馬”.

對, “鬼馬”這形容已經不屬於這時代. 它好像隨著林振強的離開而消失.

《愛到發燒》, 《我愛你》, 《紅日我愛你》, 《鴉烏婆》, 《一隻蚊》,《史泰龍LAMBO》, 《花街70號》… 林振強彷彿就是阿LAM的鬼馬代言人, 將阿LAM的鬼佬率性, 好玩幽默, 恰到好處的流露在廣東詞上 ~ 一種阿LAM要靠英文逐字拼音讀出來的語言.

《愛到發燒》是超好玩的, 深明HOOK LINE重要性的廣告奇才林振強誓要你一聽便印象深刻, “頭暈去看醫生, 醫生也發燒/醫生在食蕉” 有誰會忘記? 歌詞用韻也是一絕:” 燒”,” 錶”,” 要”,” 了”,”秒”…. 韻腳全是短音, 由阿LAM演繹怪得來又很近似他平日講中文的方式, 增加”得意”的感覺.

2013年10月30日

曾在專欄自稱「傻強」的林振強,寫過一首叫《儍女》的歌詞。

一首慘情失戀歌,歌詞中卻幾乎找不到一個負面的形容詞,講得最多反而是一件冷衫,卻又將少女痴情寫得入心入肺。

以景象和物件來抒情,林振強是高手,《儍女》是其中一首代表作。

2013年11月1日

有時填詞人會創造新詞彙,像黃偉文創造了「那誰」;

而林振強則發掘過一些現成的詞彙加以活用,變成那個年代的潮語~「不羈」和「空虛」都不是由他創造,卻都因他的作品而流行起來(如《不羈的風》,《夏日寒風》的「狂呼我空虛」, 和《絕對空虛》),成為了八十年代廣東歌的重要關鍵詞。

2013年11月2日

林夕這樣形容林振強歌詞世界裡的愛情觀:「可以一晚,可以一世」

即係神又係佢,鬼又係佢.

《細水長流》, 可算是他「愛一世」作品之中的神作.

“若你雙眼是深海 你已經浸沒我

誰令我現能去愛 你已否知道麼

我感激我們遇見 在今生像河與海

你那臂彎溶匯結合我 盛我在內”

“若有天要被分開 我遠山也踏破

尋辦法又流向你 你會否等我麼

你可知每凝望你 便彷彿像河看海

你那暗湧如在叫喚我 喚我入內

怎可不奔向你”

2013年11月4日

最hit的歌未必最好。

張學友+林振強,由《偷心者》、《太陽星晨》、《Linda》、《真情流露》、《愛是永恆》等,Hit歌無數。

最最最Hit的一首是《每一愛你多一些》,但以歌詞寫作技巧來說,並不算突出。

又Hit又好者,首推《藍雨》,以物是人非的手法切入,比一味呼天搶地的失戀情歌充實得多,從此令遇上失戀的麻甩仔和遇上大雨的普通市民都有歌可唱。

至於唔Hit但精彩的歌詞,有電影《意亂情迷》主題曲《迷情》,另外,與《每天愛你多一些》同一大碟的《如沒有你》,歌詞很動人,我覺得是林振強為張學友寫得最好的作品.可惜只在當年流行過一會。

2013年11月5日

說起薩拉熱窩,我第一時間會想起King Sir,第二時間會想起林振強填詞,鄭秀文主唱的《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》。

那是一件很動人的真事:南斯拉夫內戰期間有一對情侶:男的是塞爾維亞裔的波士尼亞人,女的是波士尼亞克裔的回教徒。他們於1993年欲逃離戰火時,雙雙被槍殺 ~ 男方首先中彈身亡,女方稍後亦中彈,但她爬向男方,擁住對方屍首,15分鐘後亦氣絕身亡。兩人死時年僅25歲。

而大家經常將另一首歌曲視為姊妹作,那是《加爾各答的天使~德蘭修女》

兩份歌詞都是描寫真人真事,「薩」是以浪漫而悲情的愛情故事手法寫成;「加」的寫法則非常平淡,全首歌基本上每一句歌詞也是直接記載德蘭修女的言行,但也許其一言一行本身已足夠震撼,所以平鋪直敘都很感動。

這首歌,相比起一些空有「宗教術語」的詩歌更有宗教深度。

2013年11月8日

「任劍輝 白雪仙 亦要Put On Dancing Shoes」

林振強的歌詞,畫面豐富(有時是瘋狂),天馬行空,但其實非常有紋路。

像「任劍輝 白雪仙 亦要Put On Dancing Shoes」,表面上很無厘頭,但其實非常配合前文後理。

《勁舞Dancing Queen》這首歌是勸人不要「滯留在家中 呆看老套國語片」, 「別像粵語慘片 大叫好苦 想跳落海」,而既然書寫的對象是一眾留在家中看電視的宅男宅女,於是以一連串粵語片人物「任劍輝 白雪仙 曹探長 石堅」來做例子,說他們「亦要Put On Dancing Shoes,就算穿古裝都可跳著勁舞像雷電」,其實是很配合歌詞場景的設定。

不知道林振強是先填上「任劍輝 白雪仙」,然後再決定全首歌詞的場景設定,抑或是先定場景,再填上兩位粵劇前輩的名字(兩種方法都是一般填詞人常用的),但的而且確,「任劍輝 白雪仙」好像是天造地設的配合那六個音符,成為全首歌詞最搶耳的部份。

2013年11月9日

林振強填詞的遺憾情歌,我心目中的代表作是《也許》。

不知自古有多少詩人詞人以「回憶」為題,刻畫對故人的思念。《也許》中的思念是由「懶懶風扇」掀起 ~ 用懶來形容風扇實在太傳神,你完全可以想像到餐廳中那種三頁吊扇慢慢旋轉的模樣。

由風扇帶動出來的風,「輕也軟,像我舊記憶一串」,之後詞人說「沒有太刻意追憶往日的你 你卻飄至 在心中打轉…..」其實都是借口,憑一把風扇豈可把「你」吹過來?其實是詞人自己啟動了思念吧.

歌詞只交待「我」跟「你」有往事千串,沒有提及內情,但也交待了「你我不見 匆匆已十多季」十多季,即是至少兩年以上,今天這世代的人聽到這句,可會感到代溝?

到副歌,以重重覆覆的「也許」,流露對這段關係的終結其實仍有很多解不開的謎團,只能「蕩進淡淡記憶中, 不捨去 在打轉 在轉….」整首歌詞,雖沒有詳細的述事,卻抒發了長久的遺憾。

是的,現在真的沒有這種歌詞,未必是填詞人水準的問題,而是時代變了,人的想法變了,所以,一刀切說現在的填詞人文盲說很可笑的。

當然,無可否認《也許》是難得的好歌詞,一首表達餘恨久久不散的好詞。

2013年11月10日

如果要我從幾十年來香港云云粵語流行曲之中選一首有關「寂寞」的經典,我會選這一首。

林振強填詞的《零時十分》,也許是他一千多首作品中之最佳。

沒有任何「空虛」「寂寞」「失戀」等字眼,卻又能深刻的表達它們,最難得的是,用字淺白字數少。

如果一百年後,中文科要學習二十世紀廣東歌詞,沒理由不讀這一首。

零時十分

作曲:林子祥

作詞:林振強

零時十分倚窗看門外暗燈,迷途夜雨靜吻路人,

曾在雨中你低聲地說,Happy Birthday My Loved One.

為何現今只得我呆望雨絲,呆呆坐至夜半二時,

拿著兩杯凍的香檳說,Happy Birthday To Me.

綿綿夜雨,無言淚珠,陪我慶祝今次生辰。

綿綿夜雨,無言淚珠,齊來為我添氣氛。

無人夜中穿起那明艷舞衣,呆呆獨坐直至六時

拿著兩杯暖的香檳說,Happy Birthday To Me.

2013年11月10日

哥哥的《暴風一族》,又一首林振強的佳作。

歌詞講述一群專在深宵出沒的反叛青年~

「拳頭無聊 怒撞晚空 如像灰色鐵鏈撞裂街中的風」

林振強將以「黑幫術語交談」寫成:

「言行言談旁人沒法懂 唯在漆黑正中另覓我天空」

到了歌詞中段主角這樣自述:

「知不知我是惡夢 從無受控

愛發洩 不愛被動

不理幾點鐘 街頭狂怒叫

要踢穿玻璃樽與規則的空洞

I can break away (世界要控制我偏偏放縱)」

個人特別喜歡「要踢穿玻璃樽與規則的空洞」,將有形的動作與無形的態度相結合。

下面幾句,我覺得是最型最有力量的:

「警車聲 像耳邊風

警惕聲 從來未恐

你你你 別來惹怒我

我兩眼冷冷似剃刀的刀鋒」

「警車聲」和「警惕聲」,發音差不多,意思有兩種層次但又非全無關係,而回應則是「像耳邊風」和「從來未恐」,代表對法律和勸告的蔑視;最後「我兩眼冷冷似剃刀的刀鋒」,其實是以修辭技巧來表達「我怒睥你!」

生動的歌詞,配合相應的編曲~那些重重的敲擊聲加強了原始的街頭感覺,營造出凶猛可怕的氣氛,令人生人勿近。同一時期同是時描寫「街邊飛仔」的歌曲,《暴風一族》與達明一派的《馬路天使》(陳少琪填詞),前者第一身後者第三身,一剛一柔,一憤怒一飄逸,兩首都是好作品。

2013年11月11日

在失戀歌曲俯拾皆是的八十年代,林振強很擅長尋找與別不同的故事切入點。

《不再問究竟》的故事主人翁一如其他失戀怨男般「獨站在街中 獨懷念她」,本來毫不特別,但歌詞中出現另一主角 ~ 一位天真無邪的街童,透過與這街童與對答,映襯出主人翁的孤獨無助。

「獨站夜街中 獨懷念她

不知一街童正踏著我影」

以「踏著我影」作為街童的第一個scene,甚有電影感,也同時交待了兩人的距離,可謂一絕。

街童問了兩個問題:

1 哥哥眼睛怎麼怎麼又紅又腫?

2 怎麼獨呆望星 難道哥哥想去摘星?

對街童的發問,主人翁只能「苦笑十聲」,第一個問題,他「只好解釋有淚水

乃因風砂吹進入眼睛」至於第二個答題,他甚至沒有回答(因為街童根本不會明白),他「只好跟他(街童)玩耍,祈望他不再問究竟」

以一種反差的人或事物,去突出被反差者,我想起李小龍決戰羅禮士時(電影《猛龍過江》),鏡頭穿插出現的一隻貓;還有吳宇森電影《Face Off》中,一個小孩在槍林彈雨中載上耳筒,槍戰畫面被配上輕柔的配樂。《不再問究竟》中的失戀男vs天真小孩其實異曲同工。

2013年11月13日

將兩種完全無關的東西放在一起會有什麼效果?

隨手拈來的例子有:「醉拳甘迺迪」(電影《家有喜事》對白),效果是好好笑。

另一例子:奸人和潤喉糖,風馬牛不相干,用奸人喜歡食來做賣點,更加是倒米之舉,但是,如果閣下有我這般年紀,應該記得利口糖喉糖之普及,那時食「奸人糖」是潮流,又何曾有人介意與奸人同流合污?

酒杯,鋼琴,也是兩件沒有關係的物件。而當酒杯敲鋼琴,威力可不少,這麼一敲,歌手不紅,但歌照紅;廿幾年之後,你忘記了歌的旋律和內容,但總記得歌名,這都是歌詞的功勞。

林振強是詞人也是出色廣告人,深明適當的標奇立異有多重要,《酒杯敲鋼琴》是一例。

那麼,林振強在廣告方面又有沒有什麼出色的戰績呢?

「利口樂~奸人食嘅糖」正是他的鬼主意了。服未?

2013年11月15日

愛林振強,愛他的情長義重。

在他筆下的主角,與情人分手後,除了懷緬,還有一份守護精神:

「願你一生沒哀傷 願你終於找到自己方向

若偶不開心 便找我 別要孤單的獨唱

將哀傷全交給我 完全不須要覺牽強

知不知 離開的你 完全不須說 對不起」

(黃凱芹《沒結果的一些感情》)

「如他傷妳心如他說別離

如果未嫌棄我即奔近妳」

(夏韶聲《結他低泣時》)

對於暫別的友情,那份情義同樣深厚:

「踏進社會 打轉到今天

心中有許多筆記

為了上班工作與生活

霹靂結他已收起

但我與老結他

始終懷念你」

(譚詠麟《結他的季節》)

當然少不了移民經典:

「來日縱使千千闋歌 飄於遠方我路上

來日縱使千千晚星 亮過今晚月亮

都比不起這宵美麗

亦絕不可使我更欣賞

Ah… 因你今晚共我唱」

但數到我心目中的離別經典,必定是林子祥的《每一個晚上》,林振強的歌詞令人動容:

我突然無言靜了下去細心把你望

只想再看一次令我暖暖的眼光

在漫長漫長路上你我未重遇那天

今天的目光天天我會想千趟

已淡忘從前共你度過幾多風與浪

只知過往歡笑大半數也因你起

在漫長路途莫論你我未來在哪方

一天風在飛一天我不忘掉你

每一個晚上 我將會遠望

無涯星海 點點星光

求萬里星際 燃點你路

叮囑風聲代呼喚你千趟

友誼綿綿無盡你共我縱使分兩岸

此生也永跟你共往遠遠的那方

寂寞時倦時若你要熱誠目光

共需輕輕把我去想一趟

我覺得最攞命的是:

「一天風在飛一天我不忘掉你」

「寂寞時倦時若你要熱誠目光

共需輕輕把我去想一趟」

如果你覺得「求萬里星際 燃點你路」仍略嫌平庸的話,那麼「叮囑風聲代呼喚你千趟」真的深情得無話可說。

林振強先生,我們仍然懷念你。

2013年11月16日

多少人知道,林振強是女作家林燕妮的胞弟?

又有多少人知道,他們有一胞妹,二十六歲那一年便因癌症離世?

想不到二零零三年的明天(十一月十六日),林振強也在癌魔的手中倒下。(那時,姊姊林燕妮與四弟林振剛為救兄弟一起去驗骨髓,豈料後者竟驗出患有第四期沐巴癌,於林振強逝世後六星期與世長辭。)

回到林振強胞妹逝世的一九八一年。哥哥為悼念她,寫了一首詞,叫做《笛子姑娘》。

「過去我也曾在此 與她風中相擁抱相注視

計劃未來事 用雲彩寫我名字

一起歡呼一起歎息 永不分作二

可惜天要作弄 要把她奪去 遺留空虛

我將眼淚 寄笛聲裡 直至來日再會時」

這也許廣東流行曲裡頭最悽美的一首輓歌,也因著林振強的離世而化成傳奇。

2013年11月17日

我是「林振強迷」、「林振強痴」、「林振強膠」。

我很難解釋,點解自己可以鐘意一個男人鐘意到咁。

也許世界上沒有人可以明白。

以下是我勉強給的解釋:

林的創作年代(1981–2003),剛好是廣東歌朝代一場完整的興衰:八十年代初的整裝待發、到八十年代中後和九十年中初的高峰,然後慢慢轉衰,到2003年更隨著一個個傳奇巨星倒下而沒落。而我,就正是跌在這朝代中央的人,所以特別有感覺;

這幾廿年(1981–2003),其實也記載著整個香港一場完整的興衰史

林的歌詞的人生觀、感情觀,對事物的想像力,對一個當時正藉成長的小伙子來說很有吸引力,甚至成為了人生導師。

當一個人跟你想法相似,而他比你叻一千倍,你當然會視他為英雄,也自然很感謝他將你的想法用好一千陪的方法project出來。

也因為他,自己也很想走上創作的路;

至最近一兩天,仍有為這個佬的離世而流淚。我懷疑自己仍未釋懷。

一連廿幾篇寫林振強,真的沒有什麼目的,純粹自己過癮,也是一種感情的抒發。

唯一似目的的目的,是很想為他做一點點傻事。可惜,廿幾篇,寫得太多,卻又乜都講唔到。

到此為止吧。

「徘徊悠悠長路裡 今天我知道始終要獨行

閒來回頭回望去 追憶去 邊笑邊哭邊喝淡酒

然而就算哭仍暗私下慶幸

時日在我心留低許多足印

從前從前曾共我一起的 現仍在心裡逗留

從前誰曾燃亮我的心 始終一生在心內逗留」

Written by

朱米高,傳媒人,基督徒,曼聯迷,識少少音樂,中了80,90年代的廣東歌毒,每天筆錄每一首廣東歌印象,風雨不改,希望寫一千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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